第59章 第59章
房间里只亮着幽幽床头灯,电视上在播什么,早已无人在意。
黎衍抱着周俏,说完当年那些糟心事,心里感到一阵轻松。
有很多事,周俏都是不知道,黎衍想,他们以后有是时间,他可以一点一点慢慢地告诉她。
“跟你说,你别哭啊,这都多少年前事。”黎衍已经很解周俏心思,知道小傻子听到这些事肯定会为他抱不平,干脆就提前哄哄她,“早就想开,昨天就是碰巧说到了而已。”
周俏难过归难过,倒也没有想哭,更多感觉是生。
黎衍摸着她柔顺的头发:“俏俏,你会不会觉得很矫情?知道像我这样的情况,不穿假肢行动的确会比穿着假肢方便许多,但真……就过不自己心里那道坎,接受不那副样子出现在别人面前。”
周俏手还抚在黎衍大腿残肢上,这是他身体上敏感一处禁地,除了医护、复健、假肢技师等专业人士,这些年来连沈春燕都没有触碰过。
只有对周俏,黎衍心甘情愿地卸下心防,没在一起时他对她遮遮掩掩、躲躲藏藏,还因为她偶然看到自己身体而躲在被窝里痛哭,现在想来简直有点搞笑。
周俏说:“不矫情。这哪儿叫矫情啊?每个人性格不一样,底线不一样,别人能接受是别人事,你不接受也很正常。就跟有些女人不化妆绝不出门一样,那都是人家的事儿,谁都不能去干涉。阿衍,做自己就好。”
“嗯。”黎衍低声应着。
一番运动加一场夜聊,院子里泳池早就没了人,所有人都回房休息了,民宿小楼又一次陷入沉寂。
周俏泛起睡意,手机已经丢在一边,黎衍却不太睡得着,心想大概是早上起晚,午休时又眯了半小时,这时候居然清醒得很。
他把自己挪到轮椅上,转到阳台上去抽烟。
天气真闷热啊,即使是夜里,室外都是热扑扑风。小镇居民夜活不丰富,这时候房屋几乎都暗着灯,天上星星倒是比城里明亮许多,夜色下,能隐隐约约看到远处山影。
黎衍拿出手机看眼时间,还有十分钟就到零点。
微信里有张有鑫传给他照片原图,他一张一张下载下来。
看着自己和周俏甜蜜合影,黎衍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冲动,觉得在这个特殊日子,应该做点什么。
他快速地打开微信编辑起一条朋友圈。
四年多没发圈,这个页面点都没点开过,黎衍一不做不休,直接拼了一个九宫格,写上文字后,扫了眼手机右上角时间,手指移到触屏键上,点击发表。
朋友圈发出以后,他又有些逃避,不敢去看,摁灭了手机屏幕。
黎衍双臂扒在阳台栏杆上,坐直腰身、探着脑袋往楼下看。院子里小串灯依旧亮着,泳池里没有灯光,水面平静,笼罩在一片阴影中。
看着看着,他心里又冒出一个大胆念头。
坐着轮椅回到房间,黎衍拍拍周俏手臂,周俏快要睡着,一下子惊醒过来:“怎么?”
黎衍对她绽开一个笑,问:“俏俏,你想游泳吗?”
周俏愣住:“啊?”
就和前一晚一样,两个人做贼似下楼,这一次轮到周俏觉得自己在发疯,大半夜陪黎衍下来游泳。
她已经换好泳衣,柯玉买的泳衣挺保守,紫色短袖连体款,还带着小裙子。黎衍依旧穿着假肢,两人偷偷摸摸来到泳池另一边、光线几乎照不到的地方,黎衍扒掉T恤,卸下假肢,弯着腰、手撑地面把自己挪到了地上。
年轻男人上半身清瘦却有力,手臂修长,小腹绷紧时肌肉明显。与漂亮的上半身相比,他下半身着实有些糟糕。黎衍也已经换好泳裤——藏青色平角款式,两截残肢从裤腿处露出一些,坐在地上仰头看周俏,视线的角度实在让他很不爽。
周俏已经善解人意地蹲下来,问:“阿衍,你现在还会游泳吗?”
黎衍摇摇头,老实回答:“不知道,受伤以后没游过,以前倒是游得挺好。”
周俏总归有些不放心,从池边三个救圈里挑一个最大的拿过来。黎衍一看就头疼,那是小孩子用的救圈,小猪佩奇图案,他上身是套不进去的,当浮力板扒一下倒是可以。
他一脸的不情愿,周俏说:“先试一下嘛,你要是能游,一会儿就不用,万一沉下去怎么办啊?”
黎衍不开心:“你不会抱着吗?柯玉都抱着三金。”
周俏着急地说:“自己都不会游泳,这水好歹有1米4,柯玉个子高,这么矮,万一站不稳我俩不得淹死啊!”
黎衍觉得她说也有理,便双手撑地,一步一步荡到池边,喊周俏:“你先下去,一会儿接着。”
周俏乖乖地从扶梯处下水,碰到水面时还叫了一声:“哎呦,好凉啊。”
“一会儿就适应。”黎衍她在水中站稳、已向自己展开双臂,笑,“来咯。”
“来吧!”周俏仰头看着他,黎衍就手撑池边把身体荡到水上,手一松,人便掉下去,还没等他往下沉,周俏已经一把抱住他,水花声不算太大。
两人相拥着在水里安静会儿,仔细听,小楼里一点动静都没有,彼此对视着就笑起来。
黎衍几乎是挂在周俏身上,周俏捞过救圈给他,他双臂往救圈上一扒,安全地浮在了水面上,周俏这才小心地松手,问: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有点怪。”黎衍皱着眉体会一番,他身体是碰不到池底,原本游泳时自然而然地踢腿或蛙泳腿,这时候也只剩两截残肢在水里徒劳地抬动一下。
“怎么突然想要游泳啊?”周俏还是觉得不可思议。
黎衍瞥她一眼:“那你昨天怎么突然想要偷葡萄?”
周俏无话可说,她只能在水中露出一个脑袋,伸手揽住黎衍腰,问:“你要游游看吗?”
“……”黎衍有点不敢,心里多少带些恐惧,手臂扒着救圈不放。
“三金和郭哥都能游。”周俏鼓励他,“按理来说,他们身体要比你重,他们能游,你一定也能游。”
“怕保持不平衡。”黎衍低头看自己在水下短短的身体,“游不起来就死定。”
“什么死定?不是在吗?”周俏说,“会一直跟在你身边。”
黎衍笑起来:“要是真游起来,你在水里走路是跟不上。”
“这样啊?”周俏挠挠脑袋,“那要不,你就别游,泡一会儿凉快凉快。”
她这么说,黎衍又不愿意了:“不行,还是想试试。”
他鼓起勇单手松开救圈,深吸一口气往水里扎时,另一只手也松开。周俏赶紧拖着救圈跟在他身边,略微艰难地在水中走动。
她看到黎衍用的是自由泳手臂姿势,左右手交替划水向前。也许潜意识里他想要用腿踢水,可客观现实决定他两截大腿残肢只是在身后小幅度地上下抬动。
失去双腿后第一次下水,身体平衡果然很难保持,黎衍换气时就有点仓促。他一鼓作游过近十米后,在又一次换气时不小心呛水,顿时就有点慌。他想要开口喊周俏,没喊出来,反倒又喝两口水。
手臂扑腾了一下,周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抓,身体又够不到池底,黎衍告诉自己不用担心,冷静一些,周俏就在不远处,可突然而至的危险还是让他身体本能地挣扎起来。
突然,一双手揽住他腰,黎衍像是抓住一棵救命稻草,双臂用力地缠上去,周俏低呼:“你别这么用力!要站不稳啦!”
她几乎被他扑倒,好不容易才站稳身子,把救圈交给黎衍。他单手扒在救圈上,咳了几声后,大口大口地喘着,终于慢慢平静下来。
黎衍腾出右手抹了一把脸,脑袋抵着周俏额头,这时候才想起池水已经喝下肚,忍不住就笑出了声。
周俏感觉到他身子笑得直抖,:“你还笑!游这么快干吗?追都追不上你。”
黎衍抬起头来,头发和脸都湿漉漉,在这昏暗环境里,他肤色显得格外得白,眼睛也是格外得黑。
他依旧在笑,周俏也被他逗笑,糗他:“某条社会新闻,一名年轻男子在一米四深的泳池里溺水,危急时刻被其不会游泳妻子所救,终化险为夷。”
黎衍一点儿不,也和周俏开玩笑:“评论会说,卧槽!这男的得多矮啊?”
周俏“噗”一声笑出来,依旧紧紧地搂着他,借着水和救圈浮力,一点儿也不觉得吃力。
“还游吗?”她小声问。
黎衍说:“再游一会儿吧,有点感觉,刚才是游得太猛,游慢点应该不会再呛水。”
“刚才真是吓死我。”周俏噘起嘴,有点嗔怪地看着他。
“对不起啊老婆,让你担心。”黎衍低声说,“其实……这趟出来也没带你去多少地方玩,好不容易有个泳池,就想让你也体验一下。”
周俏摇头:“说过,只要和你在一起就行,没那么贪玩。”
黎衍神色渐渐变得温柔:“这两天也就陪你逛个古镇,这附近有个景点其实更有名,不过要爬山。俏俏,以后……我能陪你去玩地方真挺少。”
“不在乎这些。”周俏笑着说,“你不是说过是土包子吗?土包子不喜欢旅游,旅游多花钱啊,可是周扒皮。”
“以前还挺喜欢旅游的。虽然没去过太远地方,好歹也坐过飞机和高铁。”黎衍捏捏周俏脸颊,“就因为是小土包子,才更应该多看看这个世界,等们有孩子,也得带孩子出去走走。远地方不行,们就自驾周边游,或者坐高铁。真想陪你出去玩,想你能和别的女孩子一样,穿得漂漂亮亮,看风景,吃美食,拍很多好看照片。”
“好呀,你说的哦,可记住了。”周俏感到好窝心。
黎衍眨了下眼睛,又说:“而且,还有个挺幸运情况。”
周俏好奇地问:“什么呀?”
黎衍一本正经地说:“有残疾证,大多数景区对都是免费的。”
“哎!你这人真是……”周俏被他打败了,,“幸运个鬼啊!你讨不讨厌!”
黎衍笑得露出了牙,声音却是低低的:“没和你开玩笑,省下好多门票钱呢。”
他居然可以用这事儿来打趣了,周俏一点也不觉得好笑,只感到无奈。
黎衍笑一阵子后,看着周俏微愠脸色,眼神渐渐变得深邃、迷人。他被周俏抱得很紧,身体在水中随着水波小小地浮动着。他脸颊向她靠近一些,左臂扒着救圈,右手牢牢搂在她背上,微微偏了一下头,眼睫半阖,嘴唇便落在周俏唇上。
水里拥吻美妙又浪漫,身上皮肤滑溜溜,热气夹裹着湿意,身体浸在水中又很凉爽。周俏被吻得脚都有些发软,恨不得缠到黎衍身上去,理智却告诉她不行,现在,她可是两个人唯一支撑。
唇齿纠缠,呼吸交错,深深地吻了好一会儿后,周俏才松开唇:“你再游一会儿吧,这种包场的机会可不多哦。”
黎衍笑一下,松开双臂,慢悠悠地在泳池里游起来。
他尝试几种泳姿,渐渐适应现在的身体在水中的感觉,发现仰泳最简单。没有两条腿,他身体可以轻松地仰浮在水面上,也不用换气,手臂划动着,人就往前游去。
周俏则抱着救圈自己给自己找乐子,视线一直追随着黎衍。两人在水里玩了大半个小时,周俏才帮着黎衍爬上岸。
浴巾擦干身体后,黎衍穿上假肢,坐着轮椅和周俏一起偷偷地溜回房间。
玩得有些饿,两人一起吃点零食,简单冲洗后便上床睡觉。一觉睡到大天亮,还是周俏比黎衍先醒过来,对着天花板眨眨眼睛。
——啊,三天两晚旅行就这么结束,好快哦。
周俏捞过手机,打开微信刷朋友圈,她的微信好友构成有点杂,绝大多数是前事和现同事,还有做导购积累起来的一些客户,外加黎衍个别亲戚朋友。
刷着刷着,周俏一愣,人都差点从床上弹起来,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,把自己固定在床垫上。
黎衍昨晚发朋友圈!!!
发还是她照片!!!
足足九张!!!
第一张是他们前一天在古镇河边合影,穿着白色T恤、蓝色牛仔裤的黎衍揽着一袭黄裙周俏,两人脸上都漾着笑。
柯玉是专业摄影师,水平没的说,整张照片构图、用光都非常有感觉。
第二张是黎衍和周俏站在A大图书馆前合影,两人穿着情侣装,一起圈着手臂比爱心。
第三张是在粤菜馆包厢里合影,也是柯玉作品。
第四张是在白明轩婚礼的迎宾处,黎衍把一对新人裁掉,只剩下他和周俏。那天周俏精心打扮过,黎衍也特别帅,站在一起看起来居然很登对。
第五、第六张是前一晚在西餐厅照片,一张是周俏在许愿,另一张是黎衍揽着她的肩,几乎算是特写。因为角度关系,完全没有拍到他身下轮椅。
第七、第八张照片,都是黎衍在景区里拍下周俏,或站或坐,每一张都笑得很甜。
后一张也是黎衍拍,是两只手特写,背着光,有点暗。大手在前,小手在后,手指纠缠在一起,唯有无名指上两枚戒指闪着耀眼的光。
周俏又一次看向黎衍配文字。
【黎衍】:
有你相伴,才是人间。
日快乐。
周俏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这短短十个字,简直难以想象,是黎衍啊!他居然发这样子朋友圈!
四年多来的第一条!写是她!照片也是她!连他自己都出了镜!
啊啊啊啊啊啊!!!
周俏都没敢发过黎衍照片,就怕他不高兴,统统发是私密朋友圈。现在这个人居然来这一出,周俏觉得自己简直要吃速效救心丸,真快幸福地晕过去了。
照片下面宋晋阳、杨瑾颂和沈春燕都点了赞。
【宋晋阳】:卧槽!!!!!真是你发???差点以为我眼睛出幻觉!!!代我向弟妹说声迟到的日快乐啊!
【杨瑾颂】:感动到哭![大哭]
【妈妈】:[玫瑰][玫瑰][玫瑰]
周俏再也忍不住,一下子就扑到黎衍身上,熟睡的男人被吓得惊醒过来,一脸懵逼中听到周俏说:“你手机拿出来!要看评论!”
黎衍:“???”
周俏看着黎衍手机上评论,数都数不清点赞,数都数不清恭喜。黎衍有个习惯是不改备注名,所以底下评论周俏也分不清谁是谁,只知道所有人都在给予祝福。
只有张有鑫的评论周俏认得,他发出了灵魂呐喊。
【三金是个乖孩子】:啊啊啊你已经不是我认识那个衍哥了!!!
周俏把手机还给黎衍,黎衍正抱着双臂、挑着眉毛看她。
“你好讨厌!”周俏抹抹眼睛,刚才忍不住又掉几颗眼泪,“早说嘛,也发!都不敢发,现在生日都过。”
黎衍笑起来,伸臂她揽进怀里:“又没有不让你发过。”
“那我以后也可以发你照片吗?”周俏眼睛亮亮地抬头看他。
“可以啊。”黎衍思索了一下,又说,“不过……别发我坐轮椅,行吗?”
周俏眼睛里光亮黯一些,转瞬又恢复为喜悦,点头:“知道啦。”
夏日里短途旅行正式结束,早餐后,三队人马向姜瑞鸣夫妻告别,启程回家。黎衍把旅费结给张有鑫,车费没算,住宿费、餐费和景点门票一共花了一千八。
周俏知道后,觉得出来玩真好费钱!虽然和黎衍在一起超级无敌开心,但是一千八呀!可以买好多好多东西。
黎衍安慰她:“赚钱就是为更好地生活,偶尔还是要出门走一走的,又不是每个月都出来。天天一成不变地上班下班,时间久不会无聊吗?”
周俏无语地看着他,心想这人独自在家长了四年蘑菇,居然还好意思说一成不变会无聊??
——
回到钱塘,黎衍和周俏又回归到原先活状态:一对普通双职工小夫妻,一个朝九晚六地上班,另一个白班、晚班倒来倒去,两个人忙碌又充实,休息天总也碰不上,但他们也没太在意。
周俏上早班时,会早起做饭,两人都带着便当去上班,下班后又一起回家吃晚饭。
黎衍公司里那些加过他微信事,都看到了他发朋友圈,也过他爱心便当。有些女同事私底下议论黎衍长那么帅,另一半看起来却很不起眼,随即又觉得人之常情,毕竟黎衍坐轮椅,眼光自然会降低。
周俏上晚班时,黎衍就要寂寞一些,午饭自己解决,晚饭是周俏早上就做好冰在冰箱里,他回家后自己热热吃。
有时候两人也会出去搓一顿,选都是比较实惠大众餐厅,就当约会。
黎衍走路锻炼一直在进行,周俏不能陪他时,他就自己拄着两支肘拐在家里走。
三个月持续不断的锻炼的确产效果,站立时,黎衍发现自己残肢承重力好了许多,站久些都不会太累。他越来越享受站立感觉,不再感到是折磨。
每天夜里,黎衍和周俏就会依偎在一起,聊聊当天各自的闻,有时做点儿羞羞事,再一沉沉睡去。
七月过去,进入八月后,周俏开始期待小树到来。
黎衍是有些紧张,总有种要家长的错觉,向周俏问来小树脚码,专门给他买了一双五百多块运动鞋。
“太贵吧?”周俏看着鞋子发愣,“老家那个地方,镇上工资可能才一千多一个月呢!”
“你弟弟脚应该不会再长了,好点儿的鞋子可以多穿几年。”黎衍说,“上高中那会儿就想要好鞋子,打球舒服,妈也没钱给买,后来还是上大学后自己打工赚钱买。”
他端详着手里鞋子,白橙相间,很酷炫,想象周俏弟弟穿着这鞋在篮球场上奔跑,心里多少有些羡慕。
周俏也就不再说什么。
次卧里电脑被黎衍搬到了主卧,他已经开始复习备考,必须要用到电脑。
周俏把次卧的小床换上干净床上用品,给小树准备好毛巾、拖鞋、牙杯、水杯……一切就绪,就等周俊树学大驾光临。
小树是周三来,下一个周三走,周俏老早就和店长申请过换班,调休加几个全天班加持,给自己换来四天休息。
“周三他傍晚到,周四周五周六,连休三天。”周俏在日历本上画圈给黎衍看,“周日你休息,你陪陪他,行吗?”
黎衍点头:“行啊。”
“周一让他自己去玩儿吧,周二休息,周三他就走。”周俏晃晃笔,“完美!”
黎衍问:“你想过带他去哪儿玩吗?”
“嗯……”周俏咬着笔头思考一下,“钱塘乐园,A省博物馆,A大……再就是几个公园吧。随便啦,他哪儿都没去过,来这儿肯定和当年一样,乡巴佬进城,看什么都新鲜。”
黎衍笑死了:“你到时候陪他出去玩,别太小气,带他吃点儿好吃,就当请客,工资都在你那儿呢。”
周俏撇撇嘴:“你说的好像我能虐待他一样。”
黎衍摇头叹气:“真说不准,怕你自己带个干粮带瓶水,玩累就说‘小树,来,们吃面包’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周俏攥起拳头去捶他,“哪有这么小气?和你出去哪次是这样的?”
“都说是和出去。”黎衍一边躲一边捉住她的手,“你对我多大方你自己心里有数吗?都没办法去说你,小树是你亲弟,你要拿出对那种大方去对待他,明白吗?”
周俏偏头想了想,摇头:“那不行,他和你根本没法儿比!”
黎衍:“……”
——周小树学要是知道他亲姐这会儿说话,怕是会吐血吧?
这天,周俏午休时接到一个归属地为老家的陌电话。
她接起来,居然听到小树声音:“姐,这是我号码,一会儿你存一下。”
周俏很惊讶:“你办手机号了?你哪儿来的手机呀?”
“打工挣钱买。”周俊树说,“暑假打工就是为买个手机,一千多块钱,都是我自己挣的。”
周俏原本是想等小树来了,把自己那个旧手机给他用,虽然没号码,还碎屏,好歹上网还是没问题。既然小树自己买了,她也就不说了,也不会去埋怨他。
十七岁男孩子想要一部手机,还是可以理解的。
“买了手机不能影响学习啊。”周俏叮嘱他,“开学你就高三,重要一年,千万别分心。”
周俊树应下:“知道,就是想和你联系方便点,不要老是去麻烦邱老师。”
周俏笑起来:“行吧,姐相信你自制力。”
两人又聊过几句,小树再过三天就要出发来钱塘,周俏纠结一会儿,决定把自己和黎衍事告诉他。
黎衍很早就让她提,但这事对周俏和小树来说有些特殊,周俏就一直没敢提。现在小树马上就要来了,再也拖不下去。
“小树,姐和你说件事,你听了别惊讶。”周俏声音很轻。
周俊树语调平静:“什么事?”
周俏咬咬唇,大胆地说出来:“姐已经结婚,登记有大半年了。”
“……”
电话那头陷入沉默。
过一会儿,周俊树才开口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?”他想不明白,“邱老师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,没和她说。”周俏说,“和你姐夫只是登记,还没来得及办酒,所以就没和你说。”
周俊树问:“那我过去……要和你俩一起住吗?”
“嗯。”周俏说,“你小房间给你留着,到时家里就我们三个人。”
周俊树:“……”
周俏又说:“小树,还有一件事要提前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?”这一次,周俊树语调已经平静不下来了。
周俏说:“你姐夫……身体……呃……他腿脚不太好,平时要坐轮椅。你到时候到他说话要注意,有些事不要提,你大了,应该懂事,你姐夫是个非常非常好人,你会喜欢他。”
“……”
又一次沉默。
周俏想着自己总归是说完,小树不是小孩子,应该会明白的。
没想到,周俊树在电话那头愤怒地叫起来:“周俏花你怎么回事?你为什么要嫁给一个残废?又是因为钱吗?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跑?!你不肯嫁给邵群山!嫌弃人家是个残废!千辛万苦跑掉现在又嫁一个残废?!你疯了吗?!你把一个人丢在这儿五年!五年!就为去嫁给一个残废?这就是你说的好日子吗?!他给你多少钱啊?!”
周俏脸色变得冰冷一片,咬牙:“周俊树你听着,到你姐夫面前,你要敢再提‘残废’两个字,就立刻给滚回去。你要么就答应,要是不答应,火车票退掉,你不用来了。”
电话里周俊树呆住了: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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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衍抱着周俏,说完当年那些糟心事,心里感到一阵轻松。
有很多事,周俏都是不知道,黎衍想,他们以后有是时间,他可以一点一点慢慢地告诉她。
“跟你说,你别哭啊,这都多少年前事。”黎衍已经很解周俏心思,知道小傻子听到这些事肯定会为他抱不平,干脆就提前哄哄她,“早就想开,昨天就是碰巧说到了而已。”
周俏难过归难过,倒也没有想哭,更多感觉是生。
黎衍摸着她柔顺的头发:“俏俏,你会不会觉得很矫情?知道像我这样的情况,不穿假肢行动的确会比穿着假肢方便许多,但真……就过不自己心里那道坎,接受不那副样子出现在别人面前。”
周俏手还抚在黎衍大腿残肢上,这是他身体上敏感一处禁地,除了医护、复健、假肢技师等专业人士,这些年来连沈春燕都没有触碰过。
只有对周俏,黎衍心甘情愿地卸下心防,没在一起时他对她遮遮掩掩、躲躲藏藏,还因为她偶然看到自己身体而躲在被窝里痛哭,现在想来简直有点搞笑。
周俏说:“不矫情。这哪儿叫矫情啊?每个人性格不一样,底线不一样,别人能接受是别人事,你不接受也很正常。就跟有些女人不化妆绝不出门一样,那都是人家的事儿,谁都不能去干涉。阿衍,做自己就好。”
“嗯。”黎衍低声应着。
一番运动加一场夜聊,院子里泳池早就没了人,所有人都回房休息了,民宿小楼又一次陷入沉寂。
周俏泛起睡意,手机已经丢在一边,黎衍却不太睡得着,心想大概是早上起晚,午休时又眯了半小时,这时候居然清醒得很。
他把自己挪到轮椅上,转到阳台上去抽烟。
天气真闷热啊,即使是夜里,室外都是热扑扑风。小镇居民夜活不丰富,这时候房屋几乎都暗着灯,天上星星倒是比城里明亮许多,夜色下,能隐隐约约看到远处山影。
黎衍拿出手机看眼时间,还有十分钟就到零点。
微信里有张有鑫传给他照片原图,他一张一张下载下来。
看着自己和周俏甜蜜合影,黎衍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冲动,觉得在这个特殊日子,应该做点什么。
他快速地打开微信编辑起一条朋友圈。
四年多没发圈,这个页面点都没点开过,黎衍一不做不休,直接拼了一个九宫格,写上文字后,扫了眼手机右上角时间,手指移到触屏键上,点击发表。
朋友圈发出以后,他又有些逃避,不敢去看,摁灭了手机屏幕。
黎衍双臂扒在阳台栏杆上,坐直腰身、探着脑袋往楼下看。院子里小串灯依旧亮着,泳池里没有灯光,水面平静,笼罩在一片阴影中。
看着看着,他心里又冒出一个大胆念头。
坐着轮椅回到房间,黎衍拍拍周俏手臂,周俏快要睡着,一下子惊醒过来:“怎么?”
黎衍对她绽开一个笑,问:“俏俏,你想游泳吗?”
周俏愣住:“啊?”
就和前一晚一样,两个人做贼似下楼,这一次轮到周俏觉得自己在发疯,大半夜陪黎衍下来游泳。
她已经换好泳衣,柯玉买的泳衣挺保守,紫色短袖连体款,还带着小裙子。黎衍依旧穿着假肢,两人偷偷摸摸来到泳池另一边、光线几乎照不到的地方,黎衍扒掉T恤,卸下假肢,弯着腰、手撑地面把自己挪到了地上。
年轻男人上半身清瘦却有力,手臂修长,小腹绷紧时肌肉明显。与漂亮的上半身相比,他下半身着实有些糟糕。黎衍也已经换好泳裤——藏青色平角款式,两截残肢从裤腿处露出一些,坐在地上仰头看周俏,视线的角度实在让他很不爽。
周俏已经善解人意地蹲下来,问:“阿衍,你现在还会游泳吗?”
黎衍摇摇头,老实回答:“不知道,受伤以后没游过,以前倒是游得挺好。”
周俏总归有些不放心,从池边三个救圈里挑一个最大的拿过来。黎衍一看就头疼,那是小孩子用的救圈,小猪佩奇图案,他上身是套不进去的,当浮力板扒一下倒是可以。
他一脸的不情愿,周俏说:“先试一下嘛,你要是能游,一会儿就不用,万一沉下去怎么办啊?”
黎衍不开心:“你不会抱着吗?柯玉都抱着三金。”
周俏着急地说:“自己都不会游泳,这水好歹有1米4,柯玉个子高,这么矮,万一站不稳我俩不得淹死啊!”
黎衍觉得她说也有理,便双手撑地,一步一步荡到池边,喊周俏:“你先下去,一会儿接着。”
周俏乖乖地从扶梯处下水,碰到水面时还叫了一声:“哎呦,好凉啊。”
“一会儿就适应。”黎衍她在水中站稳、已向自己展开双臂,笑,“来咯。”
“来吧!”周俏仰头看着他,黎衍就手撑池边把身体荡到水上,手一松,人便掉下去,还没等他往下沉,周俏已经一把抱住他,水花声不算太大。
两人相拥着在水里安静会儿,仔细听,小楼里一点动静都没有,彼此对视着就笑起来。
黎衍几乎是挂在周俏身上,周俏捞过救圈给他,他双臂往救圈上一扒,安全地浮在了水面上,周俏这才小心地松手,问: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有点怪。”黎衍皱着眉体会一番,他身体是碰不到池底,原本游泳时自然而然地踢腿或蛙泳腿,这时候也只剩两截残肢在水里徒劳地抬动一下。
“怎么突然想要游泳啊?”周俏还是觉得不可思议。
黎衍瞥她一眼:“那你昨天怎么突然想要偷葡萄?”
周俏无话可说,她只能在水中露出一个脑袋,伸手揽住黎衍腰,问:“你要游游看吗?”
“……”黎衍有点不敢,心里多少带些恐惧,手臂扒着救圈不放。
“三金和郭哥都能游。”周俏鼓励他,“按理来说,他们身体要比你重,他们能游,你一定也能游。”
“怕保持不平衡。”黎衍低头看自己在水下短短的身体,“游不起来就死定。”
“什么死定?不是在吗?”周俏说,“会一直跟在你身边。”
黎衍笑起来:“要是真游起来,你在水里走路是跟不上。”
“这样啊?”周俏挠挠脑袋,“那要不,你就别游,泡一会儿凉快凉快。”
她这么说,黎衍又不愿意了:“不行,还是想试试。”
他鼓起勇单手松开救圈,深吸一口气往水里扎时,另一只手也松开。周俏赶紧拖着救圈跟在他身边,略微艰难地在水中走动。
她看到黎衍用的是自由泳手臂姿势,左右手交替划水向前。也许潜意识里他想要用腿踢水,可客观现实决定他两截大腿残肢只是在身后小幅度地上下抬动。
失去双腿后第一次下水,身体平衡果然很难保持,黎衍换气时就有点仓促。他一鼓作游过近十米后,在又一次换气时不小心呛水,顿时就有点慌。他想要开口喊周俏,没喊出来,反倒又喝两口水。
手臂扑腾了一下,周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抓,身体又够不到池底,黎衍告诉自己不用担心,冷静一些,周俏就在不远处,可突然而至的危险还是让他身体本能地挣扎起来。
突然,一双手揽住他腰,黎衍像是抓住一棵救命稻草,双臂用力地缠上去,周俏低呼:“你别这么用力!要站不稳啦!”
她几乎被他扑倒,好不容易才站稳身子,把救圈交给黎衍。他单手扒在救圈上,咳了几声后,大口大口地喘着,终于慢慢平静下来。
黎衍腾出右手抹了一把脸,脑袋抵着周俏额头,这时候才想起池水已经喝下肚,忍不住就笑出了声。
周俏感觉到他身子笑得直抖,:“你还笑!游这么快干吗?追都追不上你。”
黎衍抬起头来,头发和脸都湿漉漉,在这昏暗环境里,他肤色显得格外得白,眼睛也是格外得黑。
他依旧在笑,周俏也被他逗笑,糗他:“某条社会新闻,一名年轻男子在一米四深的泳池里溺水,危急时刻被其不会游泳妻子所救,终化险为夷。”
黎衍一点儿不,也和周俏开玩笑:“评论会说,卧槽!这男的得多矮啊?”
周俏“噗”一声笑出来,依旧紧紧地搂着他,借着水和救圈浮力,一点儿也不觉得吃力。
“还游吗?”她小声问。
黎衍说:“再游一会儿吧,有点感觉,刚才是游得太猛,游慢点应该不会再呛水。”
“刚才真是吓死我。”周俏噘起嘴,有点嗔怪地看着他。
“对不起啊老婆,让你担心。”黎衍低声说,“其实……这趟出来也没带你去多少地方玩,好不容易有个泳池,就想让你也体验一下。”
周俏摇头:“说过,只要和你在一起就行,没那么贪玩。”
黎衍神色渐渐变得温柔:“这两天也就陪你逛个古镇,这附近有个景点其实更有名,不过要爬山。俏俏,以后……我能陪你去玩地方真挺少。”
“不在乎这些。”周俏笑着说,“你不是说过是土包子吗?土包子不喜欢旅游,旅游多花钱啊,可是周扒皮。”
“以前还挺喜欢旅游的。虽然没去过太远地方,好歹也坐过飞机和高铁。”黎衍捏捏周俏脸颊,“就因为是小土包子,才更应该多看看这个世界,等们有孩子,也得带孩子出去走走。远地方不行,们就自驾周边游,或者坐高铁。真想陪你出去玩,想你能和别的女孩子一样,穿得漂漂亮亮,看风景,吃美食,拍很多好看照片。”
“好呀,你说的哦,可记住了。”周俏感到好窝心。
黎衍眨了下眼睛,又说:“而且,还有个挺幸运情况。”
周俏好奇地问:“什么呀?”
黎衍一本正经地说:“有残疾证,大多数景区对都是免费的。”
“哎!你这人真是……”周俏被他打败了,,“幸运个鬼啊!你讨不讨厌!”
黎衍笑得露出了牙,声音却是低低的:“没和你开玩笑,省下好多门票钱呢。”
他居然可以用这事儿来打趣了,周俏一点也不觉得好笑,只感到无奈。
黎衍笑一阵子后,看着周俏微愠脸色,眼神渐渐变得深邃、迷人。他被周俏抱得很紧,身体在水中随着水波小小地浮动着。他脸颊向她靠近一些,左臂扒着救圈,右手牢牢搂在她背上,微微偏了一下头,眼睫半阖,嘴唇便落在周俏唇上。
水里拥吻美妙又浪漫,身上皮肤滑溜溜,热气夹裹着湿意,身体浸在水中又很凉爽。周俏被吻得脚都有些发软,恨不得缠到黎衍身上去,理智却告诉她不行,现在,她可是两个人唯一支撑。
唇齿纠缠,呼吸交错,深深地吻了好一会儿后,周俏才松开唇:“你再游一会儿吧,这种包场的机会可不多哦。”
黎衍笑一下,松开双臂,慢悠悠地在泳池里游起来。
他尝试几种泳姿,渐渐适应现在的身体在水中的感觉,发现仰泳最简单。没有两条腿,他身体可以轻松地仰浮在水面上,也不用换气,手臂划动着,人就往前游去。
周俏则抱着救圈自己给自己找乐子,视线一直追随着黎衍。两人在水里玩了大半个小时,周俏才帮着黎衍爬上岸。
浴巾擦干身体后,黎衍穿上假肢,坐着轮椅和周俏一起偷偷地溜回房间。
玩得有些饿,两人一起吃点零食,简单冲洗后便上床睡觉。一觉睡到大天亮,还是周俏比黎衍先醒过来,对着天花板眨眨眼睛。
——啊,三天两晚旅行就这么结束,好快哦。
周俏捞过手机,打开微信刷朋友圈,她的微信好友构成有点杂,绝大多数是前事和现同事,还有做导购积累起来的一些客户,外加黎衍个别亲戚朋友。
刷着刷着,周俏一愣,人都差点从床上弹起来,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,把自己固定在床垫上。
黎衍昨晚发朋友圈!!!
发还是她照片!!!
足足九张!!!
第一张是他们前一天在古镇河边合影,穿着白色T恤、蓝色牛仔裤的黎衍揽着一袭黄裙周俏,两人脸上都漾着笑。
柯玉是专业摄影师,水平没的说,整张照片构图、用光都非常有感觉。
第二张是黎衍和周俏站在A大图书馆前合影,两人穿着情侣装,一起圈着手臂比爱心。
第三张是在粤菜馆包厢里合影,也是柯玉作品。
第四张是在白明轩婚礼的迎宾处,黎衍把一对新人裁掉,只剩下他和周俏。那天周俏精心打扮过,黎衍也特别帅,站在一起看起来居然很登对。
第五、第六张是前一晚在西餐厅照片,一张是周俏在许愿,另一张是黎衍揽着她的肩,几乎算是特写。因为角度关系,完全没有拍到他身下轮椅。
第七、第八张照片,都是黎衍在景区里拍下周俏,或站或坐,每一张都笑得很甜。
后一张也是黎衍拍,是两只手特写,背着光,有点暗。大手在前,小手在后,手指纠缠在一起,唯有无名指上两枚戒指闪着耀眼的光。
周俏又一次看向黎衍配文字。
【黎衍】:
有你相伴,才是人间。
日快乐。
周俏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这短短十个字,简直难以想象,是黎衍啊!他居然发这样子朋友圈!
四年多来的第一条!写是她!照片也是她!连他自己都出了镜!
啊啊啊啊啊啊!!!
周俏都没敢发过黎衍照片,就怕他不高兴,统统发是私密朋友圈。现在这个人居然来这一出,周俏觉得自己简直要吃速效救心丸,真快幸福地晕过去了。
照片下面宋晋阳、杨瑾颂和沈春燕都点了赞。
【宋晋阳】:卧槽!!!!!真是你发???差点以为我眼睛出幻觉!!!代我向弟妹说声迟到的日快乐啊!
【杨瑾颂】:感动到哭![大哭]
【妈妈】:[玫瑰][玫瑰][玫瑰]
周俏再也忍不住,一下子就扑到黎衍身上,熟睡的男人被吓得惊醒过来,一脸懵逼中听到周俏说:“你手机拿出来!要看评论!”
黎衍:“???”
周俏看着黎衍手机上评论,数都数不清点赞,数都数不清恭喜。黎衍有个习惯是不改备注名,所以底下评论周俏也分不清谁是谁,只知道所有人都在给予祝福。
只有张有鑫的评论周俏认得,他发出了灵魂呐喊。
【三金是个乖孩子】:啊啊啊你已经不是我认识那个衍哥了!!!
周俏把手机还给黎衍,黎衍正抱着双臂、挑着眉毛看她。
“你好讨厌!”周俏抹抹眼睛,刚才忍不住又掉几颗眼泪,“早说嘛,也发!都不敢发,现在生日都过。”
黎衍笑起来,伸臂她揽进怀里:“又没有不让你发过。”
“那我以后也可以发你照片吗?”周俏眼睛亮亮地抬头看他。
“可以啊。”黎衍思索了一下,又说,“不过……别发我坐轮椅,行吗?”
周俏眼睛里光亮黯一些,转瞬又恢复为喜悦,点头:“知道啦。”
夏日里短途旅行正式结束,早餐后,三队人马向姜瑞鸣夫妻告别,启程回家。黎衍把旅费结给张有鑫,车费没算,住宿费、餐费和景点门票一共花了一千八。
周俏知道后,觉得出来玩真好费钱!虽然和黎衍在一起超级无敌开心,但是一千八呀!可以买好多好多东西。
黎衍安慰她:“赚钱就是为更好地生活,偶尔还是要出门走一走的,又不是每个月都出来。天天一成不变地上班下班,时间久不会无聊吗?”
周俏无语地看着他,心想这人独自在家长了四年蘑菇,居然还好意思说一成不变会无聊??
——
回到钱塘,黎衍和周俏又回归到原先活状态:一对普通双职工小夫妻,一个朝九晚六地上班,另一个白班、晚班倒来倒去,两个人忙碌又充实,休息天总也碰不上,但他们也没太在意。
周俏上早班时,会早起做饭,两人都带着便当去上班,下班后又一起回家吃晚饭。
黎衍公司里那些加过他微信事,都看到了他发朋友圈,也过他爱心便当。有些女同事私底下议论黎衍长那么帅,另一半看起来却很不起眼,随即又觉得人之常情,毕竟黎衍坐轮椅,眼光自然会降低。
周俏上晚班时,黎衍就要寂寞一些,午饭自己解决,晚饭是周俏早上就做好冰在冰箱里,他回家后自己热热吃。
有时候两人也会出去搓一顿,选都是比较实惠大众餐厅,就当约会。
黎衍走路锻炼一直在进行,周俏不能陪他时,他就自己拄着两支肘拐在家里走。
三个月持续不断的锻炼的确产效果,站立时,黎衍发现自己残肢承重力好了许多,站久些都不会太累。他越来越享受站立感觉,不再感到是折磨。
每天夜里,黎衍和周俏就会依偎在一起,聊聊当天各自的闻,有时做点儿羞羞事,再一沉沉睡去。
七月过去,进入八月后,周俏开始期待小树到来。
黎衍是有些紧张,总有种要家长的错觉,向周俏问来小树脚码,专门给他买了一双五百多块运动鞋。
“太贵吧?”周俏看着鞋子发愣,“老家那个地方,镇上工资可能才一千多一个月呢!”
“你弟弟脚应该不会再长了,好点儿的鞋子可以多穿几年。”黎衍说,“上高中那会儿就想要好鞋子,打球舒服,妈也没钱给买,后来还是上大学后自己打工赚钱买。”
他端详着手里鞋子,白橙相间,很酷炫,想象周俏弟弟穿着这鞋在篮球场上奔跑,心里多少有些羡慕。
周俏也就不再说什么。
次卧里电脑被黎衍搬到了主卧,他已经开始复习备考,必须要用到电脑。
周俏把次卧的小床换上干净床上用品,给小树准备好毛巾、拖鞋、牙杯、水杯……一切就绪,就等周俊树学大驾光临。
小树是周三来,下一个周三走,周俏老早就和店长申请过换班,调休加几个全天班加持,给自己换来四天休息。
“周三他傍晚到,周四周五周六,连休三天。”周俏在日历本上画圈给黎衍看,“周日你休息,你陪陪他,行吗?”
黎衍点头:“行啊。”
“周一让他自己去玩儿吧,周二休息,周三他就走。”周俏晃晃笔,“完美!”
黎衍问:“你想过带他去哪儿玩吗?”
“嗯……”周俏咬着笔头思考一下,“钱塘乐园,A省博物馆,A大……再就是几个公园吧。随便啦,他哪儿都没去过,来这儿肯定和当年一样,乡巴佬进城,看什么都新鲜。”
黎衍笑死了:“你到时候陪他出去玩,别太小气,带他吃点儿好吃,就当请客,工资都在你那儿呢。”
周俏撇撇嘴:“你说的好像我能虐待他一样。”
黎衍摇头叹气:“真说不准,怕你自己带个干粮带瓶水,玩累就说‘小树,来,们吃面包’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周俏攥起拳头去捶他,“哪有这么小气?和你出去哪次是这样的?”
“都说是和出去。”黎衍一边躲一边捉住她的手,“你对我多大方你自己心里有数吗?都没办法去说你,小树是你亲弟,你要拿出对那种大方去对待他,明白吗?”
周俏偏头想了想,摇头:“那不行,他和你根本没法儿比!”
黎衍:“……”
——周小树学要是知道他亲姐这会儿说话,怕是会吐血吧?
这天,周俏午休时接到一个归属地为老家的陌电话。
她接起来,居然听到小树声音:“姐,这是我号码,一会儿你存一下。”
周俏很惊讶:“你办手机号了?你哪儿来的手机呀?”
“打工挣钱买。”周俊树说,“暑假打工就是为买个手机,一千多块钱,都是我自己挣的。”
周俏原本是想等小树来了,把自己那个旧手机给他用,虽然没号码,还碎屏,好歹上网还是没问题。既然小树自己买了,她也就不说了,也不会去埋怨他。
十七岁男孩子想要一部手机,还是可以理解的。
“买了手机不能影响学习啊。”周俏叮嘱他,“开学你就高三,重要一年,千万别分心。”
周俊树应下:“知道,就是想和你联系方便点,不要老是去麻烦邱老师。”
周俏笑起来:“行吧,姐相信你自制力。”
两人又聊过几句,小树再过三天就要出发来钱塘,周俏纠结一会儿,决定把自己和黎衍事告诉他。
黎衍很早就让她提,但这事对周俏和小树来说有些特殊,周俏就一直没敢提。现在小树马上就要来了,再也拖不下去。
“小树,姐和你说件事,你听了别惊讶。”周俏声音很轻。
周俊树语调平静:“什么事?”
周俏咬咬唇,大胆地说出来:“姐已经结婚,登记有大半年了。”
“……”
电话那头陷入沉默。
过一会儿,周俊树才开口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?”他想不明白,“邱老师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,没和她说。”周俏说,“和你姐夫只是登记,还没来得及办酒,所以就没和你说。”
周俊树问:“那我过去……要和你俩一起住吗?”
“嗯。”周俏说,“你小房间给你留着,到时家里就我们三个人。”
周俊树:“……”
周俏又说:“小树,还有一件事要提前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?”这一次,周俊树语调已经平静不下来了。
周俏说:“你姐夫……身体……呃……他腿脚不太好,平时要坐轮椅。你到时候到他说话要注意,有些事不要提,你大了,应该懂事,你姐夫是个非常非常好人,你会喜欢他。”
“……”
又一次沉默。
周俏想着自己总归是说完,小树不是小孩子,应该会明白的。
没想到,周俊树在电话那头愤怒地叫起来:“周俏花你怎么回事?你为什么要嫁给一个残废?又是因为钱吗?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跑?!你不肯嫁给邵群山!嫌弃人家是个残废!千辛万苦跑掉现在又嫁一个残废?!你疯了吗?!你把一个人丢在这儿五年!五年!就为去嫁给一个残废?这就是你说的好日子吗?!他给你多少钱啊?!”
周俏脸色变得冰冷一片,咬牙:“周俊树你听着,到你姐夫面前,你要敢再提‘残废’两个字,就立刻给滚回去。你要么就答应,要是不答应,火车票退掉,你不用来了。”
电话里周俊树呆住了: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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