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第17章
这场架吵得很诡异,到了后来,黎衍和周俏都搞不清他们为什么吵起来了。究竟是因为前一天的意外撞见,还是因为那把破椅子?
周俏觉得都不是。
爆竹精想炸就炸,是不需要理由的。
这一次,周俏是真很生气,又生气又委屈,只想赶紧搬走。原来的出租屋到十二月底才到期,不知道房东有没有租出去,她打算第二天问问陶晓菲,过度几天再找新房子。
深夜,屋子里安安静静,黎衍躺在床,又睡不着了。
这一晚他断更,那破文反正也没几个人看,更一章就三瓜两枣的钱,他已经懒得去管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自己和周俏那些对话。
就跟复盘一样,周俏说了这句,他为什么说那句?他说了那句,周俏又为什么说这句?
复盘结果是思绪更加混乱,心里堵得难受。
黎衍很不想承认,却不得不承认,似乎每次没事找事人都是他。
周俏犯的那些所谓“错误”从来都是无心,她甚至一次又一次因为这些莫须有“错误”而向他道歉,但黎衍就是不肯放过她,了鸡血似的纲上线,不依不饶,什么难听话都往她身倒,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要干吗。
今天更是绝了,他把周俏给骂哭了,还让她滚。
明天……还是和她道个歉吧,闭上眼睛前,黎衍想。
道歉,也就是一句话事儿。
黎衍连着两个晚没睡好,几乎到天亮才睡着,午10点多,他挣扎着起了床,穿上假肢,拉好裤子,坐着轮椅去了客厅。
不知道周俏这天是什么班,客厅里没有人,厨房、卫生间也没人,不大的屋子一目了然,周俏不在。
黎衍有些失望。
厨房里没有做好的饭菜,黎衍有心理准备,两个人吵成这样周俏要还能给他做饭,那都不是个正常人了。
他给自己煮了一碗速冻饺子,依旧没有心思码字。
拿出手机,想给周俏发微信,想来想去还是没发。
一直等到晚8点,周俏还没回来,黎衍心里渐渐浮起不好的预感。
他咬咬牙开次卧门,看到周俏床被褥还在,心里松了一口气。
保险起见,他转着轮椅进到次卧,拉开衣柜门看,周俏衣服也都在。黎衍想起周俏说她一天要站十几个小时,寻思她可能是加班,得等晚班后才回来。
她的枕头边有一只可达鸭玩偶,黎衍第一次看到,轮椅转过去,把可达鸭拿在手里看。
揉一揉,捏一捏,可达鸭呆愣愣地与他对视。
黎衍忍不住笑了一下,自言自语道:“怎么喜欢这么丑鸭子啊?”
把可达鸭放回原位,他离开了次卧。
时间过了10点,黎衍开始心烦意乱,干脆待在客厅,眼睛紧盯着大门,不出意外,周俏在一小时内到家。
可是这一晚,周俏没有按时回来。黎衍在客厅等了一个半小时,11点半了,他开始担心。
又一次拿出手机,开微信,他把编辑了七、八遍,最后发送出一条消息。
【有只刺猬】:你什么时候回来?
没多久,周俏回了。
【MIIM男装-俏俏】:我今晚不回来了,住我原来的房子里,还没到期,月底前我把行李搬走。
黎衍瞪大眼睛,死死地捏着机,从那一大片裂屏蛛网里看周俏发来的字。
然后,他直接把电话了过去。
周俏盯着里响个不停机,就像对着一个炸/弹。
陶晓菲盘腿坐在床,担忧地看着她:“你不接吗?”
下决心,周俏接起电话,对着陶晓菲做了个噤声势,开门出屋,进到自己原本租住的房间,坐在空了木床板上。
“喂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啊?!多大的人了!闹离家出走啊?!”黎衍怒吼轰在周俏耳边,令她把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些,感觉鼓膜都要被他震碎了。
“你声音轻一点,很晚了。”周俏声音低低柔柔,“什么离家出走?你那儿又不是我家,昨天不是说好的嘛,今天我搬走。”
黎衍声音稍微低了一些,还是气势十足:“周俏,咱俩协议还没完呢!”
周俏沉默了一儿,说:“我觉得,你还是和你妈妈说实吧,别骗她了,好好说,她能理解的。”
她没占黎衍便宜,给钱落户,各不联系,这才是这条产业链最常规操作。
“不行!”黎衍一口拒绝。
周俏感到头疼:“为什么不行啊?我反悔了还不行吗?要不然,我和你离婚吧,反正才一个多月,你把两万块钱还给我。”她感到不妥,立刻又补充,“不用全部还给我,你留两千好了,就当我补偿给你违约金,毕竟把你从未婚搞成离异了。”
黎衍咬牙切齿:“你做梦!”
“你这人怎么这样啊?你是无赖吗?”周俏委屈得又想哭了,“我真不想住你那儿了,每天上班站一天很辛苦的,回家还要买菜做饭,扫卫生,这些也就算了,关键是你还要和我吵架!我、我不想和你吵架!你明不明白啊?吵来吵去,我还不如一个人住出租屋,交了房租还能自在一些。”
听到她带点哽咽的声音,黎衍说:“那你住回来,给我交房租,你那出租屋租多少钱我也租你多少钱!”
这大言不惭的逻辑简直刷新了周俏认知:“黎衍,我又不是受虐狂!我交钱租房还要被房东骂,我是有病吗?”
黎衍大吼:“我什么时候骂过你了?!”
周俏憋不住,“哇”一声哭了出来:“你现在就在骂我啊!”
黎衍:“……”
“我不和你说了,这里隔音很差的,我怕室友听见。”周俏哭着说。
她要挂电话,黎衍急道:“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搬回来?”
“我不想搬回来!是你要我滚!”周俏带着哭音,“黎衍你放过我吧,我不想再和你一起住了。”
黎衍听着她抽泣声音,突然放软了语气,说:“周俏,我还没吃晚饭呢。”
“……”周俏心里酸酸的,“你自己煮点儿包子、饺子吃吧,冰箱里都有。”
黎衍说:“我不想吃那些,我想吃你做辣椒小炒肉。”
周俏默了几秒钟,说:“黎衍,是你自己说的,我们只是合作关系,不要太入戏。你现在对我说这些,我觉得很奇怪,你和我,本来就是两个世界人。”
“哪两个世界?”黎衍冷笑起来,“你有有脚,我是个残废,对吗?”
周俏很无奈:“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啊?!”黎衍气到心口疼,音量又拔高了,恨不得现在就下楼去周俏出租屋那边,把她给捉回来。
周俏放弃与他对话了:“随便你怎么想吧,我挂了,再见。”
她挂掉电话,黎衍再过去时,周俏关机了。
再也没法忍住自己脾气,黎衍扬起,狠狠地把机砸到了地上,一声巨响。
——不住就不住!有什么了不起的?妈你个初中生工妹!子稀罕啊!这房子本来就是老子!子一个人住着多开心!多潇洒!多自由!为什么要找个人来一起住啊?!
女人!要么就吵吵嚷嚷,要么就哭哭啼啼!
那么麻烦的人!子为什么要把你请回来啊?!
不回来拉倒!稀罕!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!就当没认识过!本来就是一场交易!你要户口,子要钱!那就各取所需,到此为止!
子明天就给沈春燕电话!什么都告诉她!
依了你!总行了吧!
黎衍坐着轮椅在房间里转圈圈,转到后来,他把自己弄到床,恶狠狠地脱了裤子,卸了假肢,也不顾是大晚,用力地把那两条假肢甩了出去,“砰”一声过后,两条假肢带着裤子,姿势扭曲地躺在了地上,连鞋都掉了一只,露出肉色的碳纤维脚板来。
黎衍仰面躺在床,两只手探下去,摸到自己两团短短的残肢,软肉里包裹着两根只余十厘米长的腿骨,心里突然涌一股悲意,眼眶忍不住就酸了起来。
壁虎断了尾巴还能再生,人类科技那么发达,怎么还抵不过一只壁虎?腿没了,怎么就长不出来了呢?
哪怕长一点点都好啊!再给他一点儿大腿骨,二十公分,不,十公分也行,让他可以穿上假肢,重新走路!
那辆大货车,再偏过去十公分都不行啊!为什么要轧得那么狠?只给他留了半截身子。为什么不干脆再偏过来一米呢?从他脑袋、心口上轧过去得了!把他轧成肉饼多好!一了百了。
那现在,就什么烦恼、痛苦,都没有了。
——
周俏拿着电话回到陶晓菲的房间,爬上床,钻进好友的被窝。
“是你那变态房东吗?”陶晓菲问。
周俏噘着嘴看她:“他不变态,就是脾气有点坏。”
陶晓菲看到她红红眼睛,吃惊地说:“你哭过了?”
周俏叹了口气,默认。
陶晓菲很好奇:“你和那房东到底怎么了呀?”
“吵架了。”周俏靠在床头,神情低落。
陶晓菲把被子盖到两人身:“你这么好的脾气他都能和你吵架,这人得多古怪啊!是老头吗?”
“不是。”周俏说,“晓菲,谢谢你收留我,今晚我和你挤一挤,明天我晚班,早上去把我被子衣服带过来,再带点儿日用品,一次也带不完,我趁他睡觉时候再偷偷去拿的。”
陶晓菲扯扯嘴角:“他不换锁啊?”
周俏笑起来:“不至于。”
没一儿,陶晓菲就睡着了,周俏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毫无睡意。
那个坏脾气男人居然没有吃晚饭,周俏好无奈,只能逼自己硬下心肠。
——
一场大雾突袭钱塘,伴随着北方正在东移南下一股冷空气。
这天清晨,整个城市雾蒙蒙一片,钱塘市气象台发布了大雾黄色或橙色预警,宣告晴朗无雨的天气正式终结,气温下降,雨水增多,终于要回归冬天正常节奏了。
周俏背着双肩包、拖着拉杆箱,又提着一个装被子大行李袋走在永新东苑小区里。
太早了,小区里没什么人,冷风嗖嗖地刮着,周俏缩了缩脖子,转弯时,回头朝36幢看了一眼。
黎衍睁开眼睛。
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,摸过机看时间,午11点。
他生物钟已经乱成一锅粥,调都调不回来,也没有调必要。
黎衍坐起身,挠挠乱糟糟头发,看到假肢依旧扭曲着摔在地上。他掀开被子,冰冷的空气刺得他了个激灵。
——好冷,降温了吗?
他穿上家居服和裁剪缝合过短裤,麻木地把身体挪上轮椅,转去卫生间洗漱。
刷牙时,黎衍目光漫不经心扫过洗脸台,一下子就定住了视线。
他发现了异样——周俏黄色小鸭刷牙杯,不见了。
黎衍快速地漱了口,又回头看,毛巾也没了,洗发水、沐浴露、洗面奶都没了!
他飞快地转着轮椅去次卧,开门一看,床空了,只余下原本就有床垫,和那张用来遮尘旧床单。
可达鸭也不在了。
黎衍不死心,轮椅转到衣柜前,一把拉开移门,周俏衣服没有全部带走,但本来挂着一些冬装都不见了。
——她什么时候回来过了?
黎衍皱起眉,茫然地看着空了一半衣柜,没有意识到自己双已经紧握成拳,指甲都抠进了肉里。
“周俏,你有种啊。”
他低低出声,感觉到自己心像是掉进冰窟里。
黎衍小说彻底断更。
他没有请假,本来就少读者纷纷在评论里骂人,说要弃坑。黎衍也懒得管,这几天,他完全没有心思码字。
屋里又变得冷冷清清。
厨房里油烟味没有了,地板上灰尘积了起来,连垃圾都再也没人去倒。
黎衍回归沉默。
一个人在家里过了四天,庆幸沈春燕和宋桦去了缅甸,可以让他随心所欲地颓丧。
自己煮东西吃,自己洗碗,自己擦地板……卸了假肢坐在冰冷的地上挪动,也不知是抹布、还是屁股把地板擦干净。
每天自觉地喝一罐牛奶,吃一个苹果。
苹果很快吃完,牛奶也不多了。
洗台上只剩下他白色刷牙杯;淋浴间架子只剩下他沐浴露和洗发水;墙多了两个黏贴挂钩,没有毛巾挂在上面;拿碗时候,再也看不到周俏黄色小猫碗……
他机被他那一下摔得更坏了,勉强能开机,但电量会迅速用完,并且不太充得进电,只能24小时拖着充电线。
黎衍想给周俏发微信,问她什么时候来拿剩下行李,折腾半天才编辑好内容,却每次都停止在按发送键之前。
他在洗间里照镜子,发现自己头发真很长了,就像一蓬茂盛杂草,发梢几乎要与下巴齐平,刘海也彻底地挡住了眼睛。
黎衍伸手把刘海往头顶捋,镜子里就出现了一张苍白瘦削脸,鼻梁和下颚线条锋锐得像是被刀削过,嘴唇没有血色,眼窝很深,眼睛里一股死气,黑眼圈散也散不去。
他在阳台抽烟,垂着眼眸,烟灰缸里杵满了烟蒂。
阳台是如今黎衍看外面世界最常用的窗口,可这窗口的风景一成不变,一栋栋旧楼,一扇扇窗户,外加一片灰暗天空和远处几幢写字楼。
他世界,现在就这么点儿大。
这几天偶尔有雨,气温很低,太阳不知躲到了哪里,黎衍腿疼得厉害,像有虫子在咬,一阵阵地酸麻刺痛。他靠在轮椅抽烟,一只手按摩着自己残肢末端,缓解一下疼痛。
每到下雨,张有鑫的“嘤嘤嘤”必不缺席。
当他又一次给黎衍发微信,可怜兮兮地说自己背疼时,黎衍问了他一个问题。
【有只刺猬】:金,如果你让一个女孩子生气了,不理你了,要怎么做,她才原谅你?
【金是个乖孩子】:??????
【有只刺猬】:写需要,回答。
【金是个乖孩子】:你写是古代吧?古代我想想啊。
【有只刺猬】:不是,现代,我下篇在构思。
【金是个乖孩子】:啊?你要写现代啦?
黎衍头疼,这人怎么这么啰嗦!
【有只刺猬】:你就告诉我,要怎么做,女孩子才原谅一个男的。
【金是个乖孩子】:道歉呗,送礼物,请吃饭,实在不行就跪榴莲吧。[笑哭]
【金是个乖孩子】:说起来,咱俩跪榴莲都没法跪!实惨[大哭]
【有只刺猬】:。。。。。。
【金是个乖孩子】:衍哥,我仔细想了一下,如果是写,男主让女主生气了,应该是壁咚,强吻,然后在床大战百回合!百回合不行,就六百回合!人家都是这么写![偷笑]
【有只刺猬】:。。。。。。
【有只刺猬】:算了,当我没问。
【金是个乖孩子】:衍哥!衍哥我回答得不好吗???衍哥!
黎衍没再理他,在轮椅想了很久,终于打主意拿起机,拨出一个电话。
电话那头,宋晋阳懒洋洋声音里带着笑意:“呦!太阳打西边出来了!弟弟你怎么想起给……”
“别废。”黎衍断他,“宋晋阳,我明天要下楼,你要是方便,来接我一下吧。”末了,他又加了两个字,“谢谢。”
五秒钟沉默。
宋晋阳终于开了口:“哈?!”
黎衍无视他惊讶:“下午一点,我在家等你。别告诉我妈和你爸。”
电话挂了。
宋晋阳:“……”
宋晋阳:“!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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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俏觉得都不是。
爆竹精想炸就炸,是不需要理由的。
这一次,周俏是真很生气,又生气又委屈,只想赶紧搬走。原来的出租屋到十二月底才到期,不知道房东有没有租出去,她打算第二天问问陶晓菲,过度几天再找新房子。
深夜,屋子里安安静静,黎衍躺在床,又睡不着了。
这一晚他断更,那破文反正也没几个人看,更一章就三瓜两枣的钱,他已经懒得去管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自己和周俏那些对话。
就跟复盘一样,周俏说了这句,他为什么说那句?他说了那句,周俏又为什么说这句?
复盘结果是思绪更加混乱,心里堵得难受。
黎衍很不想承认,却不得不承认,似乎每次没事找事人都是他。
周俏犯的那些所谓“错误”从来都是无心,她甚至一次又一次因为这些莫须有“错误”而向他道歉,但黎衍就是不肯放过她,了鸡血似的纲上线,不依不饶,什么难听话都往她身倒,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要干吗。
今天更是绝了,他把周俏给骂哭了,还让她滚。
明天……还是和她道个歉吧,闭上眼睛前,黎衍想。
道歉,也就是一句话事儿。
黎衍连着两个晚没睡好,几乎到天亮才睡着,午10点多,他挣扎着起了床,穿上假肢,拉好裤子,坐着轮椅去了客厅。
不知道周俏这天是什么班,客厅里没有人,厨房、卫生间也没人,不大的屋子一目了然,周俏不在。
黎衍有些失望。
厨房里没有做好的饭菜,黎衍有心理准备,两个人吵成这样周俏要还能给他做饭,那都不是个正常人了。
他给自己煮了一碗速冻饺子,依旧没有心思码字。
拿出手机,想给周俏发微信,想来想去还是没发。
一直等到晚8点,周俏还没回来,黎衍心里渐渐浮起不好的预感。
他咬咬牙开次卧门,看到周俏床被褥还在,心里松了一口气。
保险起见,他转着轮椅进到次卧,拉开衣柜门看,周俏衣服也都在。黎衍想起周俏说她一天要站十几个小时,寻思她可能是加班,得等晚班后才回来。
她的枕头边有一只可达鸭玩偶,黎衍第一次看到,轮椅转过去,把可达鸭拿在手里看。
揉一揉,捏一捏,可达鸭呆愣愣地与他对视。
黎衍忍不住笑了一下,自言自语道:“怎么喜欢这么丑鸭子啊?”
把可达鸭放回原位,他离开了次卧。
时间过了10点,黎衍开始心烦意乱,干脆待在客厅,眼睛紧盯着大门,不出意外,周俏在一小时内到家。
可是这一晚,周俏没有按时回来。黎衍在客厅等了一个半小时,11点半了,他开始担心。
又一次拿出手机,开微信,他把编辑了七、八遍,最后发送出一条消息。
【有只刺猬】:你什么时候回来?
没多久,周俏回了。
【MIIM男装-俏俏】:我今晚不回来了,住我原来的房子里,还没到期,月底前我把行李搬走。
黎衍瞪大眼睛,死死地捏着机,从那一大片裂屏蛛网里看周俏发来的字。
然后,他直接把电话了过去。
周俏盯着里响个不停机,就像对着一个炸/弹。
陶晓菲盘腿坐在床,担忧地看着她:“你不接吗?”
下决心,周俏接起电话,对着陶晓菲做了个噤声势,开门出屋,进到自己原本租住的房间,坐在空了木床板上。
“喂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啊?!多大的人了!闹离家出走啊?!”黎衍怒吼轰在周俏耳边,令她把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些,感觉鼓膜都要被他震碎了。
“你声音轻一点,很晚了。”周俏声音低低柔柔,“什么离家出走?你那儿又不是我家,昨天不是说好的嘛,今天我搬走。”
黎衍声音稍微低了一些,还是气势十足:“周俏,咱俩协议还没完呢!”
周俏沉默了一儿,说:“我觉得,你还是和你妈妈说实吧,别骗她了,好好说,她能理解的。”
她没占黎衍便宜,给钱落户,各不联系,这才是这条产业链最常规操作。
“不行!”黎衍一口拒绝。
周俏感到头疼:“为什么不行啊?我反悔了还不行吗?要不然,我和你离婚吧,反正才一个多月,你把两万块钱还给我。”她感到不妥,立刻又补充,“不用全部还给我,你留两千好了,就当我补偿给你违约金,毕竟把你从未婚搞成离异了。”
黎衍咬牙切齿:“你做梦!”
“你这人怎么这样啊?你是无赖吗?”周俏委屈得又想哭了,“我真不想住你那儿了,每天上班站一天很辛苦的,回家还要买菜做饭,扫卫生,这些也就算了,关键是你还要和我吵架!我、我不想和你吵架!你明不明白啊?吵来吵去,我还不如一个人住出租屋,交了房租还能自在一些。”
听到她带点哽咽的声音,黎衍说:“那你住回来,给我交房租,你那出租屋租多少钱我也租你多少钱!”
这大言不惭的逻辑简直刷新了周俏认知:“黎衍,我又不是受虐狂!我交钱租房还要被房东骂,我是有病吗?”
黎衍大吼:“我什么时候骂过你了?!”
周俏憋不住,“哇”一声哭了出来:“你现在就在骂我啊!”
黎衍:“……”
“我不和你说了,这里隔音很差的,我怕室友听见。”周俏哭着说。
她要挂电话,黎衍急道:“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搬回来?”
“我不想搬回来!是你要我滚!”周俏带着哭音,“黎衍你放过我吧,我不想再和你一起住了。”
黎衍听着她抽泣声音,突然放软了语气,说:“周俏,我还没吃晚饭呢。”
“……”周俏心里酸酸的,“你自己煮点儿包子、饺子吃吧,冰箱里都有。”
黎衍说:“我不想吃那些,我想吃你做辣椒小炒肉。”
周俏默了几秒钟,说:“黎衍,是你自己说的,我们只是合作关系,不要太入戏。你现在对我说这些,我觉得很奇怪,你和我,本来就是两个世界人。”
“哪两个世界?”黎衍冷笑起来,“你有有脚,我是个残废,对吗?”
周俏很无奈:“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啊?!”黎衍气到心口疼,音量又拔高了,恨不得现在就下楼去周俏出租屋那边,把她给捉回来。
周俏放弃与他对话了:“随便你怎么想吧,我挂了,再见。”
她挂掉电话,黎衍再过去时,周俏关机了。
再也没法忍住自己脾气,黎衍扬起,狠狠地把机砸到了地上,一声巨响。
——不住就不住!有什么了不起的?妈你个初中生工妹!子稀罕啊!这房子本来就是老子!子一个人住着多开心!多潇洒!多自由!为什么要找个人来一起住啊?!
女人!要么就吵吵嚷嚷,要么就哭哭啼啼!
那么麻烦的人!子为什么要把你请回来啊?!
不回来拉倒!稀罕!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!就当没认识过!本来就是一场交易!你要户口,子要钱!那就各取所需,到此为止!
子明天就给沈春燕电话!什么都告诉她!
依了你!总行了吧!
黎衍坐着轮椅在房间里转圈圈,转到后来,他把自己弄到床,恶狠狠地脱了裤子,卸了假肢,也不顾是大晚,用力地把那两条假肢甩了出去,“砰”一声过后,两条假肢带着裤子,姿势扭曲地躺在了地上,连鞋都掉了一只,露出肉色的碳纤维脚板来。
黎衍仰面躺在床,两只手探下去,摸到自己两团短短的残肢,软肉里包裹着两根只余十厘米长的腿骨,心里突然涌一股悲意,眼眶忍不住就酸了起来。
壁虎断了尾巴还能再生,人类科技那么发达,怎么还抵不过一只壁虎?腿没了,怎么就长不出来了呢?
哪怕长一点点都好啊!再给他一点儿大腿骨,二十公分,不,十公分也行,让他可以穿上假肢,重新走路!
那辆大货车,再偏过去十公分都不行啊!为什么要轧得那么狠?只给他留了半截身子。为什么不干脆再偏过来一米呢?从他脑袋、心口上轧过去得了!把他轧成肉饼多好!一了百了。
那现在,就什么烦恼、痛苦,都没有了。
——
周俏拿着电话回到陶晓菲的房间,爬上床,钻进好友的被窝。
“是你那变态房东吗?”陶晓菲问。
周俏噘着嘴看她:“他不变态,就是脾气有点坏。”
陶晓菲看到她红红眼睛,吃惊地说:“你哭过了?”
周俏叹了口气,默认。
陶晓菲很好奇:“你和那房东到底怎么了呀?”
“吵架了。”周俏靠在床头,神情低落。
陶晓菲把被子盖到两人身:“你这么好的脾气他都能和你吵架,这人得多古怪啊!是老头吗?”
“不是。”周俏说,“晓菲,谢谢你收留我,今晚我和你挤一挤,明天我晚班,早上去把我被子衣服带过来,再带点儿日用品,一次也带不完,我趁他睡觉时候再偷偷去拿的。”
陶晓菲扯扯嘴角:“他不换锁啊?”
周俏笑起来:“不至于。”
没一儿,陶晓菲就睡着了,周俏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毫无睡意。
那个坏脾气男人居然没有吃晚饭,周俏好无奈,只能逼自己硬下心肠。
——
一场大雾突袭钱塘,伴随着北方正在东移南下一股冷空气。
这天清晨,整个城市雾蒙蒙一片,钱塘市气象台发布了大雾黄色或橙色预警,宣告晴朗无雨的天气正式终结,气温下降,雨水增多,终于要回归冬天正常节奏了。
周俏背着双肩包、拖着拉杆箱,又提着一个装被子大行李袋走在永新东苑小区里。
太早了,小区里没什么人,冷风嗖嗖地刮着,周俏缩了缩脖子,转弯时,回头朝36幢看了一眼。
黎衍睁开眼睛。
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,摸过机看时间,午11点。
他生物钟已经乱成一锅粥,调都调不回来,也没有调必要。
黎衍坐起身,挠挠乱糟糟头发,看到假肢依旧扭曲着摔在地上。他掀开被子,冰冷的空气刺得他了个激灵。
——好冷,降温了吗?
他穿上家居服和裁剪缝合过短裤,麻木地把身体挪上轮椅,转去卫生间洗漱。
刷牙时,黎衍目光漫不经心扫过洗脸台,一下子就定住了视线。
他发现了异样——周俏黄色小鸭刷牙杯,不见了。
黎衍快速地漱了口,又回头看,毛巾也没了,洗发水、沐浴露、洗面奶都没了!
他飞快地转着轮椅去次卧,开门一看,床空了,只余下原本就有床垫,和那张用来遮尘旧床单。
可达鸭也不在了。
黎衍不死心,轮椅转到衣柜前,一把拉开移门,周俏衣服没有全部带走,但本来挂着一些冬装都不见了。
——她什么时候回来过了?
黎衍皱起眉,茫然地看着空了一半衣柜,没有意识到自己双已经紧握成拳,指甲都抠进了肉里。
“周俏,你有种啊。”
他低低出声,感觉到自己心像是掉进冰窟里。
黎衍小说彻底断更。
他没有请假,本来就少读者纷纷在评论里骂人,说要弃坑。黎衍也懒得管,这几天,他完全没有心思码字。
屋里又变得冷冷清清。
厨房里油烟味没有了,地板上灰尘积了起来,连垃圾都再也没人去倒。
黎衍回归沉默。
一个人在家里过了四天,庆幸沈春燕和宋桦去了缅甸,可以让他随心所欲地颓丧。
自己煮东西吃,自己洗碗,自己擦地板……卸了假肢坐在冰冷的地上挪动,也不知是抹布、还是屁股把地板擦干净。
每天自觉地喝一罐牛奶,吃一个苹果。
苹果很快吃完,牛奶也不多了。
洗台上只剩下他白色刷牙杯;淋浴间架子只剩下他沐浴露和洗发水;墙多了两个黏贴挂钩,没有毛巾挂在上面;拿碗时候,再也看不到周俏黄色小猫碗……
他机被他那一下摔得更坏了,勉强能开机,但电量会迅速用完,并且不太充得进电,只能24小时拖着充电线。
黎衍想给周俏发微信,问她什么时候来拿剩下行李,折腾半天才编辑好内容,却每次都停止在按发送键之前。
他在洗间里照镜子,发现自己头发真很长了,就像一蓬茂盛杂草,发梢几乎要与下巴齐平,刘海也彻底地挡住了眼睛。
黎衍伸手把刘海往头顶捋,镜子里就出现了一张苍白瘦削脸,鼻梁和下颚线条锋锐得像是被刀削过,嘴唇没有血色,眼窝很深,眼睛里一股死气,黑眼圈散也散不去。
他在阳台抽烟,垂着眼眸,烟灰缸里杵满了烟蒂。
阳台是如今黎衍看外面世界最常用的窗口,可这窗口的风景一成不变,一栋栋旧楼,一扇扇窗户,外加一片灰暗天空和远处几幢写字楼。
他世界,现在就这么点儿大。
这几天偶尔有雨,气温很低,太阳不知躲到了哪里,黎衍腿疼得厉害,像有虫子在咬,一阵阵地酸麻刺痛。他靠在轮椅抽烟,一只手按摩着自己残肢末端,缓解一下疼痛。
每到下雨,张有鑫的“嘤嘤嘤”必不缺席。
当他又一次给黎衍发微信,可怜兮兮地说自己背疼时,黎衍问了他一个问题。
【有只刺猬】:金,如果你让一个女孩子生气了,不理你了,要怎么做,她才原谅你?
【金是个乖孩子】:??????
【有只刺猬】:写需要,回答。
【金是个乖孩子】:你写是古代吧?古代我想想啊。
【有只刺猬】:不是,现代,我下篇在构思。
【金是个乖孩子】:啊?你要写现代啦?
黎衍头疼,这人怎么这么啰嗦!
【有只刺猬】:你就告诉我,要怎么做,女孩子才原谅一个男的。
【金是个乖孩子】:道歉呗,送礼物,请吃饭,实在不行就跪榴莲吧。[笑哭]
【金是个乖孩子】:说起来,咱俩跪榴莲都没法跪!实惨[大哭]
【有只刺猬】:。。。。。。
【金是个乖孩子】:衍哥,我仔细想了一下,如果是写,男主让女主生气了,应该是壁咚,强吻,然后在床大战百回合!百回合不行,就六百回合!人家都是这么写![偷笑]
【有只刺猬】:。。。。。。
【有只刺猬】:算了,当我没问。
【金是个乖孩子】:衍哥!衍哥我回答得不好吗???衍哥!
黎衍没再理他,在轮椅想了很久,终于打主意拿起机,拨出一个电话。
电话那头,宋晋阳懒洋洋声音里带着笑意:“呦!太阳打西边出来了!弟弟你怎么想起给……”
“别废。”黎衍断他,“宋晋阳,我明天要下楼,你要是方便,来接我一下吧。”末了,他又加了两个字,“谢谢。”
五秒钟沉默。
宋晋阳终于开了口:“哈?!”
黎衍无视他惊讶:“下午一点,我在家等你。别告诉我妈和你爸。”
电话挂了。
宋晋阳:“……”
宋晋阳:“!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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