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义学(下)
“二郎!”赵走进书房,满面春风。
赵瑜抬头,“何事?”
赵走到桌案边,把手上的一卷纸张摊开,笑道:“这是今日义交上来的功课,二郎你且看看!”
赵瑜看去,只见大幅的雪浪纸上线条细密,纹重重,浓黑的碳笔线勾勒出一圈圈扭曲的图案,却是衢山的等高线地图。
赵瑜细细打量。拿地图与心中的衢山地貌相对照。发现山丘、河流、断崖、缓坡等山川地形都能一一对应。山头、巨石、大树等地标重点描绘,各个村庄、作坊、港口标定在正确的位置,就连军营、望楼、烽火台等军事要点也都画在了图上,却一点也不避讳。
赵瑜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这几年他把自己仅有的一点地图知识教给了义的生,按照他的要求,生们不断的绘制衢山地形图,木工作坊也配合着制作一些易于携带的测量仪器,从一开始简陋得难以入目的鬼画符,到现在这张至少没有什么错漏的军用图纸,让他等了三年。但这三年不是白费,虽是用了纸张无数,但至少培养出来一批优秀的绘图人才――论起制图水平,现在任何一个三年级的义生都已比他强上百倍――且总结起的经验和知识,也编成了一本教科书,以衢山义的后辈习使用。
‘要是制作海图针经也有这水平就好了!’赵瑜暗叹,道:“终于做出个像样的东西了。不过……”他又摇头,“还是不及格。没有比例尺,没有图例,不算完的地图。”
赵笑道:“怕是他们太高兴,忘了!”
赵瑜把图纸卷起,交回赵,道:“让他们补上。而后复制几份存档。我这儿、参谋室、军中都留一份。等都做好后,给他们按章记功。”
赵接过,应道:“俺记下了。”
赵瑜沉吟一下,又道:“……再挑出两个胆大心细的,相貌也得普通些。我有用!”
赵听了,眯起眼睛了,“是湄屿还是宁海镇?”
“两地都要!”赵瑜说道。“不论郑家主力在哪处,都要先做好准备。”
“二郎说得是。”赵点头赞同。湄屿是郑家私港,但宁海镇也是郑家老宅和郑九治地所在。衢山军的目标是郑九和他麾下船队,具体是哪个地点,那要看到时郑九在哪里了。
把遣人去福建之事说定,赵又起良乡船行之事。算时间那蔡倬也该回京了,童贯随时可能动手。衢山岛上虽是不惧,但在两浙沿海各州府都有分号的良乡船行却不得不做些准备。
“半月来,俺找了几个借口,派人去明、杭各州的分号,暗中开始清帐。虽然最后结果还没得出,但从俺手上的数字估计,至少有五六万贯。不过这些结余的款项,俺觉得没必要再运回来,最好直接在当地购买一批生铁、木料之类物资,以防日后官府封锁。各地分号库中也存有一些物资,这几日俺命渡船加速转运回来。”
赵瑜点头,“得周全,就这么办!……不过木料可以少买些,硝石、铜料、锡材却要尽量多多换回,如有必要,岛上金库中存着的十几万贯金银也可以都拿去。前日你也看到了,火炮威力虽大,但一门炮就要近千斤的铜、锡,制火药又消耗硝石,这些物资,光靠岛上现在的库存远远不够、”
赵为难,赵瑜的要求等于否定了他的议:“硝石倒罢了,还能假借烟火铺和冰铺【注1】的名义弄到。但铜和锡买都没处买。不论矿户出产多少,官府都全部买走的,从日本买回来的那些也只是杯水车薪。还不如干脆直接把铜钱拿回来熔了算了。”
“随你怎么办,我只要看到东西就行。”赵瑜说得痛快,却把难题都推到了赵头上。
赵苦笑。对于庶务,赵瑜一向喜欢做甩手掌柜,确实让人头疼。不过既然事情已经摊到手上,他也不推托。他点头道:“俺办法的……除了物资、银钱之外,还有个人问题。童贯要治衢山,各地分号的人就首当其冲。牢狱之灾也许都免不了。是不是要前召回一部分?”
“肯定要召回,总不能坑了自家兄弟。聘请的当地人就罢了,可以暂且不管。但我们派驻在外的,明面上的人物却要办法找个借口召回……先把那批看起来不是很稳,容易起异心的弄回来――我知道你那儿有名单,而其他人,可以先暗中通知他们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,为他们安排几条退路。”
赵拿着笔记录赵瑜的吩咐,道:“俺记下了。每个分号留几个妻儿父母都在岛上的实诚人看家。其他人俺用述职或是培训的名义,调回衢山。”
赵瑜笑道:“你办事,我放心。用什么手段,兄弟你自己决断就是,没必要说这么细……”
赵抱怨:“二郎你一句放心,俺就要绞尽脑汁,还不如不放心呢!”
赵瑜一笑,只当赵是在说笑。
赵念叨了两句,又道:“良乡船行是明面上的,肯定要收。而各地的暗桩是不是也要避一避风头?”
这几年,赵瑜除了开办良乡船行之外,还在各个州城府城,布下了几十个暗桩。每个州府的地面上都有几人,钱、房、生意都由衢山给他们备好――多半是酒楼茶馆。他们与赵手中的情报网单线联络,每月都上报当地的人物、大事还有重要物资的价格,同时也顺便散布些流言。衢山港和良乡船行这几年发展如此之快,与他们的努力是分不开的。
赵瑜皱眉考虑着,这些宝贵的人才自然不能随便当成弃子,但一旦撤离,再重新布点,至少又要花上两年,太浪费时间了。他啧了一声,道:“……避风头就不必了。不过也得静下来,让他们少说多听,不要主动生事。不过每月的联络不能断,以防其暗生异心。”
“是!”赵应道。两人筹划着,为了即将到来的风暴定下应对的策略。到了午间,才安排好大略的计划、
“就这样罢!”赵瑜伸个懒腰,坐得一上午,却有些累了,“具体细节,兄弟你与你手下的人看着办罢!要多为那些在外面拼命的兄弟们着。小心为是!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赵点头,他一看外面的天色,惊讶道:“啊,都这时候了!?”
“有急事?”赵瑜问道。
赵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,音量得老高:“决赛啊!决赛!二郎你都忘了?!”
“哦!”赵瑜双手一拍,一脸恍然。
“唉!”赵一叹,他不明白,这蹴鞠联赛从赛制到规则都是赵瑜一手操办,但发展起来后,赵瑜却不知为何再无兴趣。“二郎,这场决赛你可是无论如何都得到场,赛后给冠军的花红你得亲自发,他人代不了的!”
“是!是!”赵瑜笑道:“饭后你先去准备着,顺便把婧妹、绣姐位置安排好。我去义走一趟,再赶过来。”
“那是为何?”赵忙问,生怕赵瑜玩个金蝉脱壳。
赵瑜道:“我得去请陈先生!前两年他都推托了不来,今天我再去试试!”
赵听赵瑜到义塾长,却是一顿,“啊……陈先生嘛,是该请,是该请!”
两人饭后。赵先走了,他从吃饭时起,就有些沉默,走时,也不见将要观看决赛的兴奋。赵瑜心知肚明,却也无从安慰。
他出了书房,直趋义。
此时,义中早已空空荡荡。赵瑜当然知道,今天下午有半天假,不论生、先生都不留在义中,多半去观看球赛。不过,陈先生例外。
绕过教室,赵瑜走近其后的一座两层楼阁。那是义的图书馆,虽然没有珍本、孤本,但质地上乘的刻本,不论种类,也收集了有几千部,数万卷。
在图书馆外敲了两下门,不待回应,赵瑜推门直入。只见一人正坐在书阁管的位置上。捧着一卷书,聚精神,正是那陈先生。
注1:硝石溶于水大量吸热。宋时常用来制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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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瑜抬头,“何事?”
赵走到桌案边,把手上的一卷纸张摊开,笑道:“这是今日义交上来的功课,二郎你且看看!”
赵瑜看去,只见大幅的雪浪纸上线条细密,纹重重,浓黑的碳笔线勾勒出一圈圈扭曲的图案,却是衢山的等高线地图。
赵瑜细细打量。拿地图与心中的衢山地貌相对照。发现山丘、河流、断崖、缓坡等山川地形都能一一对应。山头、巨石、大树等地标重点描绘,各个村庄、作坊、港口标定在正确的位置,就连军营、望楼、烽火台等军事要点也都画在了图上,却一点也不避讳。
赵瑜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这几年他把自己仅有的一点地图知识教给了义的生,按照他的要求,生们不断的绘制衢山地形图,木工作坊也配合着制作一些易于携带的测量仪器,从一开始简陋得难以入目的鬼画符,到现在这张至少没有什么错漏的军用图纸,让他等了三年。但这三年不是白费,虽是用了纸张无数,但至少培养出来一批优秀的绘图人才――论起制图水平,现在任何一个三年级的义生都已比他强上百倍――且总结起的经验和知识,也编成了一本教科书,以衢山义的后辈习使用。
‘要是制作海图针经也有这水平就好了!’赵瑜暗叹,道:“终于做出个像样的东西了。不过……”他又摇头,“还是不及格。没有比例尺,没有图例,不算完的地图。”
赵笑道:“怕是他们太高兴,忘了!”
赵瑜把图纸卷起,交回赵,道:“让他们补上。而后复制几份存档。我这儿、参谋室、军中都留一份。等都做好后,给他们按章记功。”
赵接过,应道:“俺记下了。”
赵瑜沉吟一下,又道:“……再挑出两个胆大心细的,相貌也得普通些。我有用!”
赵听了,眯起眼睛了,“是湄屿还是宁海镇?”
“两地都要!”赵瑜说道。“不论郑家主力在哪处,都要先做好准备。”
“二郎说得是。”赵点头赞同。湄屿是郑家私港,但宁海镇也是郑家老宅和郑九治地所在。衢山军的目标是郑九和他麾下船队,具体是哪个地点,那要看到时郑九在哪里了。
把遣人去福建之事说定,赵又起良乡船行之事。算时间那蔡倬也该回京了,童贯随时可能动手。衢山岛上虽是不惧,但在两浙沿海各州府都有分号的良乡船行却不得不做些准备。
“半月来,俺找了几个借口,派人去明、杭各州的分号,暗中开始清帐。虽然最后结果还没得出,但从俺手上的数字估计,至少有五六万贯。不过这些结余的款项,俺觉得没必要再运回来,最好直接在当地购买一批生铁、木料之类物资,以防日后官府封锁。各地分号库中也存有一些物资,这几日俺命渡船加速转运回来。”
赵瑜点头,“得周全,就这么办!……不过木料可以少买些,硝石、铜料、锡材却要尽量多多换回,如有必要,岛上金库中存着的十几万贯金银也可以都拿去。前日你也看到了,火炮威力虽大,但一门炮就要近千斤的铜、锡,制火药又消耗硝石,这些物资,光靠岛上现在的库存远远不够、”
赵为难,赵瑜的要求等于否定了他的议:“硝石倒罢了,还能假借烟火铺和冰铺【注1】的名义弄到。但铜和锡买都没处买。不论矿户出产多少,官府都全部买走的,从日本买回来的那些也只是杯水车薪。还不如干脆直接把铜钱拿回来熔了算了。”
“随你怎么办,我只要看到东西就行。”赵瑜说得痛快,却把难题都推到了赵头上。
赵苦笑。对于庶务,赵瑜一向喜欢做甩手掌柜,确实让人头疼。不过既然事情已经摊到手上,他也不推托。他点头道:“俺办法的……除了物资、银钱之外,还有个人问题。童贯要治衢山,各地分号的人就首当其冲。牢狱之灾也许都免不了。是不是要前召回一部分?”
“肯定要召回,总不能坑了自家兄弟。聘请的当地人就罢了,可以暂且不管。但我们派驻在外的,明面上的人物却要办法找个借口召回……先把那批看起来不是很稳,容易起异心的弄回来――我知道你那儿有名单,而其他人,可以先暗中通知他们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,为他们安排几条退路。”
赵拿着笔记录赵瑜的吩咐,道:“俺记下了。每个分号留几个妻儿父母都在岛上的实诚人看家。其他人俺用述职或是培训的名义,调回衢山。”
赵瑜笑道:“你办事,我放心。用什么手段,兄弟你自己决断就是,没必要说这么细……”
赵抱怨:“二郎你一句放心,俺就要绞尽脑汁,还不如不放心呢!”
赵瑜一笑,只当赵是在说笑。
赵念叨了两句,又道:“良乡船行是明面上的,肯定要收。而各地的暗桩是不是也要避一避风头?”
这几年,赵瑜除了开办良乡船行之外,还在各个州城府城,布下了几十个暗桩。每个州府的地面上都有几人,钱、房、生意都由衢山给他们备好――多半是酒楼茶馆。他们与赵手中的情报网单线联络,每月都上报当地的人物、大事还有重要物资的价格,同时也顺便散布些流言。衢山港和良乡船行这几年发展如此之快,与他们的努力是分不开的。
赵瑜皱眉考虑着,这些宝贵的人才自然不能随便当成弃子,但一旦撤离,再重新布点,至少又要花上两年,太浪费时间了。他啧了一声,道:“……避风头就不必了。不过也得静下来,让他们少说多听,不要主动生事。不过每月的联络不能断,以防其暗生异心。”
“是!”赵应道。两人筹划着,为了即将到来的风暴定下应对的策略。到了午间,才安排好大略的计划、
“就这样罢!”赵瑜伸个懒腰,坐得一上午,却有些累了,“具体细节,兄弟你与你手下的人看着办罢!要多为那些在外面拼命的兄弟们着。小心为是!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赵点头,他一看外面的天色,惊讶道:“啊,都这时候了!?”
“有急事?”赵瑜问道。
赵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,音量得老高:“决赛啊!决赛!二郎你都忘了?!”
“哦!”赵瑜双手一拍,一脸恍然。
“唉!”赵一叹,他不明白,这蹴鞠联赛从赛制到规则都是赵瑜一手操办,但发展起来后,赵瑜却不知为何再无兴趣。“二郎,这场决赛你可是无论如何都得到场,赛后给冠军的花红你得亲自发,他人代不了的!”
“是!是!”赵瑜笑道:“饭后你先去准备着,顺便把婧妹、绣姐位置安排好。我去义走一趟,再赶过来。”
“那是为何?”赵忙问,生怕赵瑜玩个金蝉脱壳。
赵瑜道:“我得去请陈先生!前两年他都推托了不来,今天我再去试试!”
赵听赵瑜到义塾长,却是一顿,“啊……陈先生嘛,是该请,是该请!”
两人饭后。赵先走了,他从吃饭时起,就有些沉默,走时,也不见将要观看决赛的兴奋。赵瑜心知肚明,却也无从安慰。
他出了书房,直趋义。
此时,义中早已空空荡荡。赵瑜当然知道,今天下午有半天假,不论生、先生都不留在义中,多半去观看球赛。不过,陈先生例外。
绕过教室,赵瑜走近其后的一座两层楼阁。那是义的图书馆,虽然没有珍本、孤本,但质地上乘的刻本,不论种类,也收集了有几千部,数万卷。
在图书馆外敲了两下门,不待回应,赵瑜推门直入。只见一人正坐在书阁管的位置上。捧着一卷书,聚精神,正是那陈先生。
注1:硝石溶于水大量吸热。宋时常用来制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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